从越南开车进老挝，你会遇到一件很奇怪的事——路越走越空。连续开上几个小时，两边全是树，偶尔一辆摩托车从远处驶来，路过，然后又没了。
越南那边，一亿多人挤在一起，城市里摩托车比蚂蚁还多。老挝这边，整个国家加起来不到八百万人。两个挨着的国家，人口差了足足十二倍多。这是为什么？
两个邻居，一个人挤人，一个地没人
先说越南有多挤。
胡志明市一平方公里住的人，比老挝全国平均密度高一百三十五倍。这不是笔误，就是一百三十五倍。越南最肥的两块地——红河三角洲和湄公河三角洲——加起来只占全国面积不到五分之一，但越南一半的人口都塞在里面，五千万人，就这么窝着。
湄公河三角洲那一片，耕地占了整个地区的七成，稻谷产量顶起越南大米出口的九成。越南能成为全球第二大大米出口国，靠的就是这块地。平原肥，水运通，码头直通南海，外资往里涌，工厂往里建，人自然就来了，越来越多，越来越挤。
老挝完全是另一个世界。
整个国家的人口密度，在亚洲排名倒数第八，通常这个位置属于蒙古大草原或者哈萨克斯坦的荒漠地带。老挝是热带，不缺水，不缺阳光，却稀疏成这样，本身就是件怪事。首都万象，全国最热闹的城市，人口不到七十万，比中国一个普通的县级市还少。
老挝北部有些地方，一平方公里连十个人都住不满。你开车在那里走，不是"偶尔没人"，是"完全没人"，那种空旷不是旅游宣传册里说的"宁静"，是真实的、令人发懵的空。
更绝的是，就在老挝和越南交界的那片边境密林里，科学家直到1992年才发现了一种叫"武广牛"的动物。这东西有八九十公斤重，长着一对笔直的长角，是个正儿八经的大家伙，却在东南亚这块人口稠密的土地上躲了几百年，没人见过、没人知道它存在。这只动物本身就是一个证明——老挝的某些地方，人类的脚从来没有真正踩进去过。
老天给它画了一道死线
要搞清楚老挝为什么这么空，得先看地图。
老挝不靠海，这已经够难受了。更要命的是，整个国家的平均海拔将近七百一十米，八成以上是山地和高原，被叫作"印度支那屋脊"。山多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能种地的地方极少。老挝的可耕地只占国土面积的百分之六点二——柬埔寨这个数字是老挝的三倍多，泰国是老挝的五倍。
地养不了多少人，这是根本矛盾。越南靠两个大三角洲积累了几千年的农业底子，土地肥、产量高、人口多，形成了良性循环。老挝没有这个基础，山地养人的效率天然就低一个量级。
地理还给老挝准备了第二道坎——孔恩瀑布。
湄公河是东南亚最重要的水路，从中国一路流下来，经过老挝、柬埔寨，最后进入越南的三角洲入海。这条河本来可以是老挝通向世界的大动脉。但就在老挝南部快到柬埔寨边界的地方，湄公河突然变成了一道宽达十一公里的瀑布群，落差十几米，礁石密布，水量巨大。
1866年，法国人沿着湄公河往上探路，想找一条直通中国西南的商路。探险队走到这里，停下了。领队在日记里记了一句话，大意是：湄公河的商业价值，在这里没了。为了绕过这道瀑布，法国人在旁边修了一段不到十公里的窄轨铁路。但这段铁路说明的问题是：老挝的货物想出海，必须先从船上卸下来，用铁路倒一段，再重新装船——每多一道手，就多一笔成本。
越南有海，老挝有瀑布。这一条，两国的命运就已经分叉了。
殖民时代的法国人也看穿了这道账。法国对越南是直接管治，投钱建港口、建学校、建行政体系；对老挝是"保护国"，实际意思是：这地方没什么油水，留着当个缓冲地带就够了。1946年，老挝全国的中学加在一起只有四所，学生不过五百多人。地理上没出路，教育上没投入，老挝从一开始就被甩在起跑线后面很远。
炸弹炸不死一个国家，但能把它按在地上
地理和历史已经够苛刻了，但还没到最扎心的地方。
1964年，一场从不被公开承认的战争悄悄在老挝打响。美国为了切断越南共产党通过老挝山地往南运兵的补给线，开始对老挝进行空中轰炸。但因为老挝名义上是中立国，这场战争从来没有被正式宣布，没有国会授权，没有新闻报道，连目标清单都是机密——它就这么以"秘密战争"的名义打了整整九年。
九年里，美军出动了将近六十万架次的轰炸任务。换算成时间感：平均每隔八分钟，就有一颗炸弹落在老挝的土地上，昼夜不停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。投下去的炸弹总重量，比二战期间盟军扔在德国和日本的全部加起来还多。
那时候老挝才两百万人口，战争结束的时候，直接死亡的就有二十万，差不多是十个人里死一个。受伤的、流离失所的，还有几十万。
但轰炸结束了，战争的代价没有结束。
大量集束炸弹——那种一颗母弹里装着几百颗子弹药的东西——投下去之后，有大约三成没有当场爆炸，就这么静悄悄地埋在土里、草丛里、田边地头。到现在，老挝土地上还有将近八千万枚这样的东西没被清理。
它们污染了老挝将近三成的国土。
农民不敢深翻土地，不是因为懒，是因为锄头碰到引信就是一条命。战争结束到现在，已经有超过五万人因此死伤，其中接近一半是小孩，因为那些网球大小的金属弹丸看起来像玩具。
2021年，铁路通车，这条路被视为老挝融入现代经济的历史性突破。但很少有人知道，施工队每推进一公里，就得先清出至少一枚美国炸弹，才能继续铺轨。美国这些年为老挝清理炸弹投入的钱，加起来还不够越战期间轰炸老挝三天的费用。专家估算，按现在的速度，把老挝的未爆弹全部清完，需要一百年。
还有一笔账没法用数字算清楚。
秘密战争里，美国中情局招募了大批老挝北部的苗族人打代理战，承诺战后会保护他们。1975年美国撤走的时候，这批人被留下了。接下来的两三年里，约有十万苗族人在清算中丧生，二十万人最终流亡到了美国。
老挝失去的不只是人命，是这批人本来可能带动的发展可能。
所以现在你理解了，为什么老挝还在慢慢空着。不是因为懒，不是因为笨，是因为这片土地先被地理压了一道，又被历史压了一道，然后还有人特意往里面加了一把锁，然后悄悄走了，只留下八千万颗还没爆的炸弹，和一个还没从战争里完全缓过来的国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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